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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,请带我回家
日期:2007-9-6 8:09:54 来源:sohu 编辑:ent2.com

  我惶惶然站在陌生的城市,两边有灯火,小贩将光亮牵进玻璃柜中,照亮了其间的食物,已经冰凉的卤菜寂寞地躺着,题目颜色混沌,芳香伞尽,正待一个长夜,将其变成过期。

  多么像我,我是说,此时的我,蜷缩在某地。

  路面很灰,亦窄,应该怎样描述那条街呢,我在K城经常惘然行走的一条百米长的小街。这是一个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城市,城西已经相当现代化,住宅区建设得像花园,银行遍布,大路宽敞。而城北,我所在的城北似乎还沉湎于三十年代前,没有人唤醒,它便天长地久地睡下去,处处是低矮的房子,除了我住的那一幢,仅仅是八楼,我便觉得因为凌空而寂寞,那幢五层楼很突兀地挺拔在路边,不合群,瘦削,像一个异乡人,比如我。

  我来到K城,首先住酒店,然后翻找当地报纸,依着上面的出租讯息,致电给每一个可能提供给我房子的人。我必须家具齐全,价钱便宜,并且允许我十天一付,因我不知自己会逗留多久。

  我知道,K城什么都没有,没有人认得我,亦没有人在乎我,我甚至不需要有名字。

  奇迹出现了,在我提出了很多苛刻要求时,第十三个电话那端的男人很和蔼地邀请我看房,我怔了一下,将房价压低了五分之一,他竟然也没有异议,温和的语气迫使我再也不想讨价还价。我知道,我会住他的房子,所以结了帐,走出酒店,我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挎包,简单得不像要离家几万里。

  K城有很多三轮车,他们满街游走,嗷嗷待哺,我在那里养成了出门坐三轮车的习惯,即使不坐,也会有三轮车夫缓缓跟着,试探我的意愿。他们并不热情致使人厌烦,面容都很平淡,我自始自终都不记得他们中任何一张脸,相差无几,三四十岁,被生活折磨得没有脾气,只是忍受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踏踩,载着不同的人去相似的地方。

  约好在某条街的路口,天色已暗,他站在路灯下,瘦瘦高高,脸上有灯光投下的阴影。我付了车钱,走向他。

  他唇角一扯,隐有笑意。他说他并不在乎钱,所以才价格低廉,且无所谓我住多久。

  拾级而上时,他说城北只有这么一幢八层楼,惟一的一幢,可以俯瞰整个K城。

  我默默跟随他的步伐。

  开门进屋,拧亮灯,他逐一向我介绍,这是厨房,那是卧室,然后这些是电视机,洗衣机,冰箱。我看了他一眼,难道他认为我不认得这些家电?

  接着,他俯下身,端详客厅茶几上的一个玻璃瓶,我走过去,里面有一只孤独的小乌龟静静地趴着,纹丝不动,他说,这是小弥,弥漫的弥。

  他吃定我会理解成玉米的米。

  他说小弥不进食,但偶尔也可以给他一些生肉,他直起身体,继续说,养了它两年了,始终没有长大。

  我将十天的房租递过去,他便告辞了,轻轻地带上门,脚步声远去。我慢慢坐下,沙发很软,我陷在里面,这个宁静的世界将我包裹,没有一丝声音,包括时针行走规律的滴答,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心跳,某一刻,它是死的,缺乏了生机,一如瓶中的乌龟,这样的存在找不到任何意义。

  醒来时,阳光扑在脸上。我躺在沙发上,没有脱鞋,仍觉体内有一种宿夜未逝的疲惫,刷牙,洗脸,站在卫生间深灰色瓷砖上,看着镜中的自己,怔忡了许久,才缓缓觉得我所需的是一个热水澡。

  我后来经常去那家浴池,大堂里坐着神情暧昧的老板,他望着每一个进出的女人,有一种尽在眼底的满足。浴池显然已经开了很多年,各个角落都有陈年灰败的痕迹,好在不会有人奢望几块钱的浴资能有怎样的一天堂。她们匆匆地来,急急地去,有老人,孩子,大多是妇人。

  在K城,我始终没有没有见到一个正当年华的美女,这使我隐有快意,我二十五岁,还有资格用挑剔的眼光打量别人,还禁得起那些探究目光的考验。

  K城,这个小小的城容纳着孤傲的我。

  站在莲蓬头下,水细细密密地打在身上,我合情合理地抚摩自己的身体,耐心地,周到地,感受着肌肤的柔软与光滑。

  浴池的角落里附带了一间很狭小的桑拿房,设备简单,却照样能把人蒸得死去活来。我站在里面,酷热难耐,上前两步,拾手在一小片窗玻璃上写了几个字,写完了,然后手掌一掠,尽数抹去。

  我知,我走得再远,还是逃不出自己的心。

  她仅穿着文胸和内裤,百无聊奈地坐在长椅上玩纸牌,我招手唤她来擦背,她眼神一亮,仿如火柴的微光。

  我躺下来,把没有遮拦的身体交给这个陌生女人。她在耳边絮叨地说话,声音听起来是献媚的,向我推销着其它的服务,比如全身按摩,足疗,修脚,在女浴池很少会有人需要这些,但我一一答应下来,因为这些可以打发掉很多时间。

  我的时间太多了,不知怎样挥霍。

  她不停地在我身上努力,极尽温柔地,我知自己瑕疵还会来光顾她,如果给一点钱就能得到别人的好——我是说,任何人,那多么美好。

  在她的十指里,我的身体一寸寸软弱,我闭上眼,幻想她是他。

  我在K城经常坐着三轮车去做很多没有必要的事,比如去商厦看戒指,不买,只是一件件试戴,将热情的售货员下界折磨得冰冷。比如去麦当劳买一杯红茶,沿窗坐半天,每隔半小时续杯一次,对侍应生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。比如去旅行社,将他们的行程打听得一清二楚,但始终不择一而从。

  K城有许多IP电话房,用许多白色的隔板隔开,每一格里都有电话机,我随心所欲地乱拨一气,重复着同一句话,那端不解,我便用同样的语调说了一遍又一遍,直至对方断定这是恶意骚扰,啪地挂了。

  我将头发烫了,在K城最好的美发屋里,据说学名是法国烫。我坐在那里足足两小时,得到一个粗糙丑陋的发型,这和我意料中的完全不同。我谴责那位年轻的发型师,她退后一步,认真地分辨,这就是你想要的。

  是么,这是么,我怎么向她证明我要的是另外的,而不是现在的呢。我怎么证明她没有吻合我的意愿,难道推翻已成定局的这个,再自己亲手将真正想要的摆给她看,那她会不会仍然坚持两者并不区别,如果她执意这样认为,我该怎么使她信服?这就像我的这次出行,这就像现在的两个挣扎打架的我,这是我想要的吗?我想要的结果是这样吗?

  我的脑子开始揪疼,神智开始模糊,僵持了数分钟,我付了钱,顶着一个奇怪的发型,跌跌撞撞融入K城的夜色。

 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游魂,特别在K城这样的地方,我设想自己穿着艳丽的旗袍,指间夹着白色烟身,眼神里有妩媚气息,行走于林荫道,或者,我将只是一个三十年代的流莺。事实上,我穿着兰色牛仔裤,表情漠然地坐在三轮车上,我生活在2004年。

  我喜欢站在阳台上极目眺望,有清爽的风吹拂我的发。很少出去吃饭。

  我想说的是夜,当我蜷在床上拥被而眠,总是隐隐觉得客厅里间有种异样声响,很轻,无法判断属于什么。短促,低微,平息等待,却再也没有,也曾穿上衣服,拧亮客厅的灯,空荡荡,只有一室清冷。

  我疑心是自己神经过敏,始终睡得犹犹豫豫,断断续续,在梦里梦外辗转反侧。

  那只叫小弥的乌龟始终没有动静,它似乎什么也不需要,食物,阳光,甚至水,它只是趴着,像一个定格的镜头。

 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,然后,闻到了男人的气息,虚虚实时,幽幽暗暗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去嗅陌生的味道。

  突然,我打了个激灵,烟灰缸里有个烟蒂,而我是从不抽烟的,昨天的烟灰缸也是干净的,我确认,甚至可以发誓绝对没有记错。

  我木木地坐着,脚底升起一股冷飕飕的风,昨天夜里,同样的地方,某个男人如我一般端坐与此,抽了一支烟,然后天亮前离去,当我开门时,他正在某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看着我。

  时间仍不动声色地行走,是夜,我依然睡下,穿着薄薄的睡衣,我将这夜的细微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是怎样上楼,怎样轻轻地打开门锁,步入时皮鞋与地板接触发出闷闷的声响,然后他坐下,果然有烟味,他抽什么烟,在黑漆漆的夜里,我闭着眼睛没,聆听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他亦在黑暗里,也许,客厅里有很好的月光。

  我知自己是不惧的,或者,更多的是无所谓。

  我沉沉入睡。

  后来我忍不住悲哀起来,开始害怕,用力的叫喊一个人的名字救我,然后梦醒了,额头上全是汗,我急忙开了床头灯,坐起来,莫名的恐惧萦绕不去。每每遇到困难时,我总是第一个想到他。我知道,我在想他,深深地思念。最近,总是反复做着同一个梦,拼命的不停的奔跑,我累极了,可是路却没有尽头。

  再去浴池时还是唤她来按摩,随意聊了几句,她问我住在哪里,我说了地址,她的手抖了一下,离开了我的身体。

  我睁开眼,等了等,继续详细地说,五楼A座。

  她始终没有缓过气,不置信地问,您敢住,还是不知道?

  是死过人,对么,我隐隐猜出一些。

  是是,她急切地说,那女的从阳台上摔下去,不知为了什么缘故,非常惨,脸都花了。

  我重新闭上眼。

  她仍然在耳边说,出了那事后,她男人就搬走了,但听说变得神经兮兮的,本来友人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,可他马上就神智特别清楚。对了。你见过他,有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劲?

  没有,我淡淡地说,请用力些,对,就这样。

  晚上吃了东西,时间尚早,我便向广场走去,因为那边有歌声传来,一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摆弄着一大堆音乐器材,但他仍不失清秀,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在八十年代红极一时的乐队,正唱着令当时少男少女疯狂的歌。

  已经被时光淹没的歌声,咋听之下,牵出了千愁万绪。我也曾经有单纯,天真,无忧无虑的青春。曾经有的,那样简单的快乐,边走边唱,仿照着乐队成员唱歌时的手势。

  周围有人跃跃欲试地去付钱唱了,更多的人坐在花坛边看着,在南方,我难以想象可以将卡拉OK置于城市广场,而K城,似乎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。

  在优美的旋律与恬噪的歌声里,有一阵凉风吹来,夏天即将到来,我快要离开,蓦然地,我站在广场中央,竟觉得愿意这样永远站下去。

  不远处,一个年轻男孩一直注视了我很久,目光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,他走近我,他有很好听的声音,他说夏天就要从K大毕业,要去他乡寻找更好的工作机会。

  他充满了朝气,我暮气沉沉地笑。

  是夜,人群依稀散去,昏暗中,依稀看到刚才那年轻的容颜离去的背影,我轻声说,其实我刚才说谎了,我孤独的远行,还来到K城,是为了寻找,也为了逃避。

  去年春末初夏,我的生活遭受了无比的重创,我美丽的容颜眼看枯萎。我遇着了一个好男人,他带我走过忧伤,我们有很好的默契,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男人。我爱他。深深地爱着。后来,他不肯带我回家,他说不能给我婚姻。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活中有一个我。我的存在和消失都是无足轻重的。

  最后一夜,他睡得很沉,我躺在他的身边,夜风吹来,我冷静而清醒,我整夜不能睡,将手搭在他的身上,这一切,都让我心如死灰。

  我恨他的懦弱与无情,我本能的逃避,远离,可他不知道事实上我是在流浪,绝望地。

  最后,清晨,他穿好衣服,离开时,他忘了吻我。

  他曾经说过,那里的一种食物很好吃,说时总是一脸的向往与喜悦,K城,既然他不能来了,那就,让我代他来过。

  忽然,心里疼痛无比,竟瞬间不能自持,原来,我想念他的心一刻也没有停歇过啊,我知道,我依然深爱着他,他仍是那把刺向我心口的剑.........

  我知,走得再远,我还是逃不开自己的心。

  亲爱,请你带我回家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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